多地取消非毕业统考,家长为何更焦虑了?
邓随新
不是考试没了,是心里的“秤”乱了。一纸通知,悄然撤下考场外那根紧绷的弦——区域性统考取消了。没有全市排名,不再跨校比拼,期末卷子照做,可阅卷权回到了学校手里。风平浪静之下,讨论却暗流汹涌:不少家长反而坐不住了。这不是政策失灵,而是人心未转场。(1月23日 中国新闻周刊)
统考不是被“取消”的,是被“掏空”后主动退场的。过去,一张成绩单能换来一个定位:孩子在全区排第几?离重点线差多少分?现在呢?考试还在,但参照系没了。就像开车上了高速,导航突然黑屏,方向盘握在手里,却不知身在何处。你说轻松,谁信?
这轮改革来得并不突兀。2025年12月,教育部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日常考试管理的通知》,核心就一条:严禁面向小学各年级及初高中非毕业年级组织区域性或跨校统一考试。成都、厦门、广州等地迅速跟进,动作干脆利落。
政策初衷清晰——为孩子松绑,为教育纠偏。所以家长焦虑不是“反对减负”,而是怕减负减掉了唯一看得见的坐标系。
可为什么好心办了“难事”?因为统考早已不是单纯的“教学检测”,它是一把被磨得发亮的尺子,量的是学生,压的是老师,评的是学校,连着的是千家万户对未来的指望。
当这把尺子突然收走,大家慌了神。不是不信改革,而是信不过替代方案。有老师说得好:以前靠排名说话,现在靠什么?靠感觉吗?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指挥棒”没变,你却想改跑法。中高考仍在,分数仍是硬通货。
一个高二学生说得直白:“没有全市排名,我怎么知道自己的赋分区间?高考可是按位次来的。”这话扎心,也真实。新高考等级赋分制下,同卷不同命,关键看对手强弱。校内考试再高,若缺乏外部对标,就像闭门练剑,不知江湖深浅。
而另一头,教育资源不均衡的老问题,并未因一纸禁令自动消失。优质校命题能力强,自主出题照样能拉开差距;薄弱校呢?可能还得依赖上级提供的题库,甚至干脆降低难度。结果呢?表面都在减负,实则悄悄分层。
有人减的是负担,有人减的是机会。还有家长担忧:三年初中,满打满算11次正式考试,中考就成了“开盲盒”?这哪是减压,简直是把孩子的前途押在最后一搏上。
但我们也要看到,统考本身早就“变味”了。原本用于诊断学情、改进教学的工具,一步步异化成排名、奖惩、考核的利器。教师为平均分抢课时,学生为五分题熬夜刷题,小学生考前紧张到呕吐……教育成了竞技场,人人都是运动员,也人人都是裁判员。
这样的“公平”,其实是最大的不公平。浙江大学李木洲指出,统考本意是监测办学质量,可一旦与政绩挂钩,就扭曲了功能。一位小学教师透露,即便改称“学业质量抽测”,区里仍抽样阅卷、反馈均分——换汤不换药,还是老一套。
所以这次改革,不只是减考,更是倒逼评价体系变革。王烽所长说得透彻:单靠取消统考,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真正的症结,在于全社会对教育的认知还停留在“唯分数论”的旧轨道上。地方政府看重“清北率”,家长紧盯升学率,学校夹在中间,不得不继续踩油门。
怎么办?首先,要重建信任。不是靠一次考试定终身,而是建立全过程、多维度的学生发展评价体系。课堂表现、项目实践、思维品质、合作能力……这些软指标,能不能真正纳入升学考量?北京、成都部分集团校推行贯通直升,就是一种探索。让优质资源在内部流动起来。
其次,要赋权教师。让他们从繁重的应试任务中解脱,真正回归育人本质。王烽建议制定教师职责“正面清单”,清单之外的任务,有权拒绝。这不是推责,而是归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转变政绩观。教育不是GDP,不能用清北人数来打分。未来督导机制必须强化,对那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地方,要亮黄牌、揪责任。
取消统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对教育的深层焦虑:怕掉队,怕输在起跑线,怕孩子将来没出路。可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而是成全。当考试不再是为了比较,而是为了成长;当评价不再只看分数,而是看见人;我们敢于让孩子慢一点、错得起、试得动——那时,或许真正的减负才刚刚开始。
别忘了,一棵树的生长,从不需要天天称体重。它需要的,是阳光、雨露,和足够安静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