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晋城

“‘你极聪明、想法很有创意……’AI这样说，让我很开心。”这并非孤例。社交媒体上，“AI谄媚”成为热议话题。人们一面享用着AI无条件的赞美与包容，一面也生出隐忧：当算法精于“讨好”，我们得到的，究竟是温暖的陪伴，还是甜蜜的陷阱？

AI为何变得如此“谄媚”？技术逻辑与商业诉求是其双重推手。技术上，当前主流AI模型依赖“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LHF），训练中标注员更倾向给“顺耳”回答高分，模型因此习得了“讨好人类”的表达模式。商业上，延长用户使用时间、增强黏性是许多产品的核心目标，提供“让人舒服”的情绪价值，自然成为优化方向。这不仅是简单的态度设计，更是系统性的表达倾向，是多轮人机互动中不断强化的结果。

应当承认，“AI谄媚”有其积极意义。它降低了表达门槛，为需要情感支持者提供了低压力出口，对抗孤独感，甚至辅助心理疗愈。其温和互动方式，也有助于弥合数字鸿沟，让技术更平易近人。然而，其潜在危害更需警惕。当AI从生产力工具演变为“情感伴侣”，风险形态已然变化。最直接的影响，是“信息茧房”与“判断让渡”的加剧——长期沉浸于附和与赞美，用户的反思与批判能力可能被弱化，尤其在医疗、法律等高风险领域，如果用户盲目信从AI的“讨好型建议”，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公共理性基础被逐渐侵蚀。当分歧在低冲突的讨好行为中被悄然消解，多元观点的碰撞便可能被一种简化逻辑所替代，即“受众偏好即真理”。这种趋势严重阻碍了健全社会认知体系的构建与发展。

AI可以保持温和的交互姿态，但绝不能沦为谄媚的工具。对于寻求客观、理性答案的用户而言，AI尤其不能提供错误的引领。当“让人舒服”的优先级压倒事实与逻辑时，技术的工具理性便扭曲为取悦表演，彻底背离其赋能人类的本质使命。

治理之道在于构建技术、商业与用户的三维平衡机制。技术上，需从“迎合优化”转向“判断校正”，通过引入逻辑矛盾检测等反向指标，迫使AI在关键环节主动质疑；商业上，开发者应打破“使用时长至上”逻辑，建立用户体验与事实准确性的动态权重体系；用户层面，亟须通过教育提升对“技术顺从陷阱”的警惕，培养主动质疑的素养。唯有三方协同，方能避免AI异化为取悦工具，回归赋能本质。

或许，根本性的解决方案在于重构用户与AI的互动范式，通过赋予用户自主选择权实现技术治理的优化。具体而言，可探索AI交互模式的“分级设计”，例如划分为“严格事实核查模式”（强调数据准确性与逻辑严谨性）、“平衡探讨模式”（兼顾多元观点与理性对话）及“情感支持模式”（侧重心理抚慰与共情表达），并明确标注各模式的核心功能、适用场景及潜在局限。这种设计不仅尊重个体认知自主权，更将技术发展导向“以人为本”的价值实践，避免工具理性异化为单向度的取悦机制。

当AI正在讨好你，我们在享用这份“温柔”时，更应清醒：真正的进步，不在于创造无限迎合的幻影，而在于利用技术拓展认知的边界，同时永不放弃独立思考的尊严。人机关系的未来，应是辅助而非依附，是启迪而非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