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课堂收手机,就能找回注意力吗?
新学期,多所高校相继推进“无手机课堂”建设。广州理工学院要求学生课前将手机统一放入收纳盒,违规记录纳入平时成绩;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飞行学院面向大一大二年级全面推进常态化管理,2026级学生甚至要将手机留在宿舍不带入教室;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西安航空学院等多所高校也纷纷跟进。一时间,“手机入袋”成为高校学风建设的高频词。
此事引发热议,本身并不令人意外。支持者认为此举能帮助学生“收心”,减少碎片化信息干扰;反对者则质疑,如果课程本身足够吸引人,学生自然不会想着低头刷手机。两种声音各有道理,但讨论若止步于“该不该收”的二元对立,就错过了更有价值的追问:大学课堂的注意力危机,究竟是一个手机问题,还是一个教学问题?
必须承认,手机对课堂注意力的侵蚀是真实的。麦可思研究院研究表明,79%的大学生在上课时会使用手机。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带有普遍性的课堂生态问题。高校出手干预,出发点无可厚非。
然而,“收手机”这个动作本身,并不自动等同于“找回注意力”。手机被拿走后,学生可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放空——发呆、走神,或者做其他无关的事。一台被收走的手机,并不会自动把学生的思绪拉回课堂。真正决定学生是否专注的,是他对这门课的价值判断:这门课值不值得听?
这就触及了高校课堂供给端的质量问题。一些高校课堂上,教师年复一年使用同一套PPT,内容陈旧,照本宣科,与学生之间缺乏有效的互动和思想碰撞。这样的课堂,即便没有手机,也未必能赢得学生的注意力。网友那句“水课认真听才是浪费时间”虽然刺耳,却道出了一个朴素的事实:学生的注意力不是靠行政命令可以“征用”的,它需要被教学本身吸引。有研究也表明,当课程内容具有足够的内在吸引力时,学生对手机的依赖程度会显著降低。
还应注意的是,大学生已是成年人。高等教育不同于基础教育,其核心目标之一是培养学生的自主管理能力,而非依赖外部强制来维持秩序。将手机使用与平时成绩、综合素质测评挂钩,固然能产生短期约束效果,但也可能引发逆反心理。此前,江西九江一高校因通知中“强制”的表述引发学生热议,院方随后回应称系“倡议而非强制”;部分高校将手机入袋与综测分数挂钩,也引发了关于“自愿”名实的争议。这些案例说明,管理方式的选择本身就是一堂教育课:是教会学生服从,还是教会学生自律,结果大不相同。
更现实的困难在于,手机并非课堂上的“纯粹干扰物”。文科课堂需要学生拍摄课件、检索资料,理工科课程可能需要借助手机完成实时互动和实操演示。有高校在倡议书中确认,需要用到手机参与教学的课程可以按老师要求使用。当管理措施忽视了学科差异和教学实际,就容易陷入“一刀切”的困境。
事实上,一些高校已经在探索更具建设性的路径。内蒙古科技大学构建了“刚性管理—教学赋能—文化浸润”三位一体的工作体系,课前推送学习资料引导学生预习,课堂通过屏幕广播实时推送操作步骤,从源头上减少学生对手机的依赖。也有高校教师将手机从“课堂禁忌”转变为学习工具,借助课堂互动软件引导学生用手机参与答题和讨论,让“低头族”变成“好学族”。这些实践揭示了一个方向:与其在“禁”与“放”之间反复摇摆,不如将精力投向教学方式的革新。
说到底,“无手机课堂”是一个手段,而非目的。它试图回答的问题是“如何让学生抬起头来”,但更根本的问题始终是“学生为什么要抬起头来”。好的课堂,学生会因为沉浸于思考而忘记手机的存在;真正有吸引力的教学,不需要靠收缴手机来维持秩序。如果高校能将推进“无手机课堂”的热情,分出一半用于压减“水课”、更新教学内容、激发教师的教学创造力,那么小小一部手机,就不会成为课堂上的头号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