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膜从工业烟气中“筛出”二氧化碳
| 2026/11/16 9:01:53 《最新论文》 作者:科技日报 陈 曦 梁绍楠 我有话说(0人评论) | 字体大小:-│+ |

天津大学研究团队正在讨论。 受访者供图
从电厂、水泥厂、钢铁厂烟囱排放的烟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不算高,总量却很大。把这部分二氧化碳单独“筛”出来,再送去利用或封存,是实现“双碳”目标的一道必答题。膜分离技术因绿色、低碳、节能,被认为是极具潜力的碳捕集技术。但一张膜要在真实烟气里同时做到“透得快、筛得准、扛得久”,并不容易。
天津大学教授姜忠义、何光伟团队研制出新型全有机混合基质膜。该膜由单晶共价有机框架(COF)与聚合物复合而成,在显著提升二氧化碳传输能力的同时,保留了膜材料的柔性和可加工性,展现出良好稳定性,为工业烟气低能耗碳捕集提供了新的材料路径。相关成果日前在线发表于《自然·能源》。
填料与聚合物“难相容”
膜是能够筛分气体的精密“筛子”。气体分子大小不同、与膜材料的亲和程度不同,因此气体分子穿过膜的速度有快慢之分。因为二氧化碳穿得快,而氮气穿得慢,膜就能在另一侧把二氧化碳富集起来。
理想状态下,这张“筛子”上的孔道越规整、越畅通,二氧化碳通过得就越快,处理同样气量所需的膜面积就越小,成本也就越低。同时,膜对不同气体的筛分能力越强,越有利于二氧化碳富集。在工业生产中,膜还必须具备长期运行的稳定性,且能批量制备。
COF就是这样一种被寄予厚望,可以成为优良“筛子”的晶体材料。它由有机分子连接而成,内部布满排列整齐的微小孔道,相当于在材料内部预先修好了一条条“快速通道”。
但是,纯COF做成的膜脆、难加工,像一块一碰就裂的薄片。“要让它变得柔韧、可卷曲、能批量生产,就得把它‘嵌’进聚合物里。”姜忠义解释,聚合物好比基座,负责把晶体颗粒拢在一起,同时赋予膜柔性和可加工性。
这就构成了制备混合基质膜的基本思路:用聚合物做基体,把COF晶体作为填料加进去,让晶体内部的孔道承担快速传输的任务。“这种思路逻辑上完美,现实却卡在相容性上。”何光伟介绍,晶体颗粒和聚合物性质差异太大,颗粒彼此容易抱团、沉降,聚合物和晶体接触的地方又常常留下空隙。填料加得越多,抱团和空隙越多。“结果就是,晶体占了地方,却发挥不了作用,气体主要还是从聚合物基体里‘挤’过去。”何光伟说。
以往的办法,是把填料和聚合物“粘”得更牢。可粘得太牢,又可能限制高分子材料的灵活性,甚至堵住填料的孔道,气体反而无法通过。填料既要加得多,又要撒得匀,还要与聚合物结合得恰到好处,成为团队此次研究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细胞膜中找到“镶嵌”灵感
破解难题的灵感来自细胞膜。姜忠义介绍,团队在膜领域已深耕近30年,围绕仿生与生物启发膜、有机分子筛膜等方向开展了一系列系统研究,为材料设计奠定了理论与方法基础。
团队注意到,细胞膜中不同的有机组分通过“镶嵌”形成整体,共同维持膜结构、调控物质传输。顺着这个思路,他们提出“弱界面作用镶嵌”策略——让COF晶体与聚合物相互镶嵌、各尽其能。
“弱界面作用,并不意味着结合不牢。”何光伟解释,COF与聚合物同属有机材料,彼此能形成很多弱相互作用,丰富的弱作用共同提供足够的粘附力,维持界面的紧密结合,这恰恰是全有机体系的天然优势。
为验证这一思路,团队将材料制备、结构表征与分子模拟结合起来,比较不同材料组合的表现,逐步明确界面作用对填料分散和气体传输的影响。最终,团队通过溶液浇筑制膜,实现了最高76%的COF填充量,即膜中约3/4的体积由填料占据。在如此高的填充比例下,晶体仍能均匀分布、保持原有结构,膜也保留了柔性和加工性能。
结构分析与分子模拟表明,COF的有序孔道为气体提供低阻力传输通道,位于晶体表面和入口处的聚合物链则参与气体选择。这种配合使晶体的快速传输优势得到发挥,同时保留了膜对不同气体的区分能力。
更难得的是速度。性能测试中,这种膜的二氧化碳渗透能力达到对应纯聚合物膜的约24倍。也就是说,同样条件下,二氧化碳“跑”得快了约24倍,并保持了与氮气的分离能力。与国内外已报道的同类膜相比,其碳捕集性能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提供更多工业碳减排选择
从研究层面看,这项工作的意义不止于做出一种性能更好的膜。
该研究提出并验证了“弱界面作用镶嵌”策略,为解决混合基质膜中填料团聚和界面空隙问题提供了新思路。这一策略可推广到其他晶体填料与聚合物复合的膜体系,为高性能混合基质膜设计提供参考。
团队还在多种聚合物与单晶COF组合中验证了该策略的普适性,说明它不局限于某一特定材料组合,而是具有较强可移植性,有助于推动COF多孔晶体材料在气体分离、分子筛分等方向的后续研究。
论文共同第一作者、天津大学博士马翰泽介绍,单晶COF孔道排列整齐、表面结构规整,是开展研究的理想平台,使团队能够深入理解结构和性能的关系。这对COF材料本身的结构设计与性能调控也具有借鉴意义。
此外,由于该膜在二氧化碳/氮气分离中表现出高渗透能力和分离选择性,也为其他需要高效气体筛分的场景提供了材料候选。例如,氢气分离、天然气净化、空气分离等方向,均可从中获得启发。
膜做得好不好,关键在于能否经得起工业烟气的考验。工业烟气成分复杂,含有水分、硫氧化物、氮氧化物,这要求膜具备在这样的环境里长期运行的能力。团队测试显示,这种混合基质膜连续运行3个月后,仍保留约90%的初始性能;即便在含水分、硫氧化物和氮氧化物的条件下,性能也保持稳定。这意味着这种膜不是娇贵的实验室样品,而是能在真实工况中“扛得住”的候选材料。
材料再好,成本下不来,也影响未来的推广应用。团队进一步开展了面向燃烧后碳捕集的初步技术经济分析:以两级膜分离流程为模型,在一定烟气组成和压力条件下测算,二氧化碳回收率可达90%,产品纯度约91%,估算捕集成本约为38美元/吨。这一成本远低于目前的主流碳捕集技术——化学吸收法,其成本为60—100美元/吨。这一结果反映了混合基质膜在特定条件下的应用潜力,为后续工艺优化和工程验证提供了参考。
“不过,从实验室到工厂,还有一段路要走。”何光伟认为,大面积制膜的均匀性、批次一致性、组件性能保持等诸多问题待解,未来还要根据不同工业烟气条件优化预处理与分离流程,通过更接近实际工况的长期运行测试,检验可靠性、核算真实成本。
“把工业碳减排的难题,转化为高端膜材料的科学问题,是我们长期攻关的方向。”姜忠义介绍,团队将进一步把重心放在规模化制备和产业化应用上。随着制膜工艺和组件设计不断完善,这类膜材料有望走进电力、水泥、钢铁等行业,为工业碳减排提供新的技术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