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据正在新闻报道，北京一消费者在7-ELEVEn（下文称7-11）便利店（北新桥店）购物后，发现购物小票上多出两瓶可乐，但其表示并未购买。消费者质疑门店工作人员私自刷取顾客钱款、私吞商品。随后涉事门店工作人员回应称，公司每日有“换购任务”，涉事员工因未完成指标，在顾客结账时自行添加了可乐“换购”商品挂在顾客的单子上，钱由店员自己掏。该工作人员同时称，7-11便利店都有考核压力，“上面压得紧，我们也给员工设了指标”，涉事员工临近下班为完成考核目标，才在消费者订单中增加了商品。

第一次看完这条新闻，笔者甚至有点想给这家门店鼓个掌。一个人、一家店、一次收银，他同时扮演了卖方和买方，独自走完了从生产到消费的整个闭环，不麻烦顾客，不麻烦公司，两瓶可乐的钱连店门都没出。这大概就是“内循环”最完美的形态了，店里自己买自己的货，总部自己给自己发奖金，报表一路飘红，皆大欢喜。

数字本身是无辜的，企业当然要考核，没有指标，经营摸不清方向，员工也不知道自己做到什么份上算数。可有意思的是，媒体走访的多家门店店员说没有考核目标，总部也没有回应。所以这个“考核压力”它到底存在不存在，还属于是个哲学问题，和“公司有没有要求你自愿加班”一个层次。

7-11北京加盟业务相关负责人告诉有意思报告，日配鲜食必须严格按照制度到期下架废弃，不允许门店私自打折售卖。总部通过换购、加价购等强制促销任务，推动一线门店向消费者推介鲜食产品，本质是希望加快高毛利商品周转，控制损耗，保障门店整体盈利水平。也就是说，总部会给到一个门店损耗控制参考区间，虽然没有硬性处罚，但损耗超出范围会直接压缩加盟商与总部的分成收益。

于是，一级传到二级，二级加点保险再传，三级再加点保险还传，最后落到一个站了大几小时、手里攥着扫码枪的打工人身上。更高大上的说法叫“任务层层分解、责任落实到人”，其实就是四个字，完不成扣钱。

有名的坎贝尔定律说，任何量化指标一旦被用作决策和目标，它就会失去原本的价值。公司要求今天卖出多少瓶可乐，实际卖不掉这么多，差的由店员掏钱买下，但其实报表上销量、公司的收入、利润什么都没涨。两瓶还是公司自己的货，按原价卖给了自己的员工，一分没多赚。这世界只是多了个自掏腰包完成任务的焦虑打工人。

指标本来只是个测量工具，工具的职责就是告诉我们真实的世界长什么样。可是你发现很多情况下，那个指标服务的不是真实，而向某种超于真实的“愿景”屈服。上面要求指标于是下面自掏腰包，银行要存款额于是柜员把自己的钱从这家搬进那家；上面要参保率于是基层替不愿参保的人把钱垫上……这样的新闻太多了。到最后每个环节的人都觉得自己很无奈，每一个环节的人又都在把压力往下一层传，一直传到最沉默劳碌的那一层抗下了所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系统喜彰功，底层多怨言。

过于要求数字上的体面，就很容易滋生造假，让基层受累，是我们这么多年的经验里反复证明的事情。平时我们喊要“反对形式主义，反对层层加码，让考核回归真实”，可现实里，通过这个事例，你就会发现一种很荒诞无力的现象，责任可以层层隐形，压力却总能精准落地。指标压力不断下沉，真实的压力从加盟商、店长一步步传导到前台收银、导购这样的一线员工身上。多家门店讲没有考核指标是真的，但一线员工临近下班为完成“考核目标”也是真的。

有一种考核不用黑纸白字地写出来，在氛围、分成比例也处处充斥着它的意味，这就构成了某种微妙的压力感，恰恰越是因为模糊，越是有压迫力，于是出现“顾客小票多出两瓶可乐”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现象。企业需要考核没错，可一个好的指标，应该让员工更清楚怎么把事做好，而不是让他们想办法把数字做出来。损耗的账，也该分清是经营不善还是客观不可控，不能一句超出区间就把压力全推给门店。

执意拒绝不好看的指标数据，本质上是在拒绝真实，而这只会带来更多隐忧，相当于在埋雷，最后总要有人替它买单。等到发现问题了，又要层层推责，没有考核压力啊，所以一切问题都是“可乐问题”，还是这届可乐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