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事业单位的拟聘用名单，把一件普通的招聘变成了热搜。玉林市殡仪馆2026年度编外人员招聘，遗体接运岗拟聘用人员里，有一位毕业院校标注为“中国传媒大学”、本科学历的考生，总成绩70.6分，排名第三。名单流传开之后，第一个冲上来的词是“浪费”。

10月21日，玉林市民政局回应了两点：这位考生是函授本科，公示期已经结束，人都已入职。另一个工作人员被问到“名校生去做这个”时，说了句话：“比如说可能是北大的、清华的，人家报名了，我们肯定也要给人家考试的呀。”

我倒觉得，后面这句话，比整个新闻更值得读两遍。它讲的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一个岗位的体面，不该由报考者的学校来支撑；反过来，一个人选择什么工作，也不需要向他的毕业证交代。

不过在讨论之前，得先把事实摆正。网上最初的想象是“中传的高材生去当搬运工”，这个想象本身就不成立：这位考生是函授本科，成绩70.6分、第三名，同批拟聘用人员里还有广西财经学院、广西外国语学院、玉林师范学院、桂林理工大学的本科生。这不是什么“名校下嫁”的奇观，就是一次普通的、按公告条件报名的应聘。事实纠偏这一步不能省，因为绝大多数议论，都是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下展开的。

事实摆正了，真问题才浮出来。

我翻了一下招聘公告。玉林市殡仪馆8月17日发布的公告里，报名条件写的是“大专及以上学历”，年龄18岁到38岁，同时还要求“愿意从事殡葬一线工作”“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而据媒体报道，岗位细分里，殡仪服务员与遗体接运司机要求本科及以上，其他岗位要求大专及以上。他报考的遗体接运工，属于后一类。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错位：大家在骂“学历浪费”，可这个岗位的门槛，本来就是按学历划出来的。

遗体接运是什么工作？是接到电话就出门，在深夜、在雨天、在高速路口，把一个人从出事的地方接回来。它需要的是一副好身板、一颗能扛住的心、一种对逝者和家属的敬重。这些素质，函授本科和初中毕业之间，到底差多少？我不是说门槛不该有——无犯罪记录、身体条件、心理素质，这些都是硬要求，一条都不能松。可“本科及以上”这个限定，跟“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之间，逻辑链是断的。同一张招聘公告里，遗体接运司机要本科，遗体接运工只要大专，两个岗位干的几乎是同一件事——这条线画在哪儿，恐怕连画的人自己也说不清。

一边喊着“别浪费学历”，一边把学历门槛往上垒，这才是真正拧巴的地方。如果这份工作大专就够用，那设本科门槛就是在制造“学历溢出”；如果它真的需要本科，那这位考生来报考就谈不上浪费。两种说法不可能同时成立。而我们更该追问的是前者：门槛是怎么定出来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做过岗位分析。

再往下说一层。遗体接运岗常年招不满、留不住人，原因从来不是学历低，是社会眼光。这份工作每天面对的是别人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刻，从业者要承受的不只是体力消耗，还有亲戚朋友的回避、相亲时的尴尬、“你怎么干这个”的追问。前几年多地殡仪馆招聘，报名人数寥寥，最后往往要靠降低门槛、提高待遇才招得满。

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年轻人愿意走进去，我们第一反应是“可惜了”，这句话本身，就是对这份职业的一次看轻。它听起来像心疼，实际是划分等级——把某些工作放在“配不上你”的位置上。可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那些必须有人做的工作，最后交给谁？

当然，也不必把这件事拔高成什么奉献叙事。他报考，可能是因为这份工作稳定、有社保、离家近，可能只是因为在玉林找到一份编外岗位并不容易。谋生从来不丢人，选择一份别人不愿意做的工作来谋生，更不该被围观。我更愿意相信，他看到那份名单被传上网、看到那么多人在讨论“他是不是浪费了”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只是：我不过是找了份工作。

一份拟聘用名单，能引起这么大动静，说明我们对“什么工作配什么人”还有一套很硬的成见。这套成见不写在任何公告里，却写在每一次“可惜了”的感叹里。

真正该被追问的，是那道门槛为什么设在那儿；而那个已经入职的年轻人，值得的是一句“辛苦了”，不是一句“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