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随新

一家只有1名员工、业务范围跟美发八竿子打不着的英国公司，愣是在中国20个省份发起上百宗商标侵权诉讼，被诉对象大多是乡镇街边的理发店，索赔动辄数万元乃至数十万元。

据中国青年报报道，7月9日，针对国内大量“标榜”“东尼”理发店被英国寐谷资本有限公司起诉商标侵权一事，中国美发美容协会公开发声表示，“协会始终尊重并支持知识产权保护制度，鼓励行业依法合规经营。但同时认为，知识产权维权应有明确边界，不应将诉讼异化为针对小微经营者的商业牟利手段。”

自2024年以来，该公司密集发起知识产权诉讼，超60家国内个体理发店卷入纠纷，单案索赔从数万元到数十万元不等，多数小微商户无奈败诉或花钱和解息事宁人。深究细节不难发现，发起诉讼的境外公司架构极简、人员单一，背后实为国内人员操控，搭配固定律所批量代理案件，形成一套流水线式的诉讼牟利模式。

这家英国寐谷资本有限公司，首任董事是中国人，诉讼代理人是山东两家律所，被诉的是那些挂了几十年“标榜”“东尼”招牌的个体户。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一纸判决，认定其“意图通过维权诉讼获取不正当利益，构成民事权利的滥用”，驳回全部诉请。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追问：一起官司可以驳回，一个公司可以败诉，但类似“批量诉讼”的生意模式，是不是还在暗处复制？诉权这把本该守护公平的利剑，怎么就变成了某些人收割小微商户的镰刀？

说起来这套玩法并不复杂。先低价囤积一堆商标，成立个空壳公司，再授权给“专业团队”全国撒网起诉。瞄准的是谁？不是大品牌、大企业，恰恰是那些法律意识薄弱、应诉能力不足、往往选择花钱消灾的街边小店。你开个理发店，取名“东尼”或“标榜”，可能就是当年行业里跟风叫顺了口，何曾想过会因此惹上官司，赔上一年辛苦钱？

批量碰瓷式诉讼的本质，是钻规则空子的权利异化，完全背离知识产权保护的初衷。知识产权制度设立的核心目的，是保护创新、激励深耕、规范市场，让合法经营者的心血得到尊重，让投机取巧、抄袭侵权的行为受到约束。

但此次涉事主体的操作，完全颠倒了制度本意。其并不深耕美发行业、不经营实体业态、不输出品牌价值，只是注册囤积相关商标，坐等长期沿用行业传统字号的老店入局，随后批量起诉、漫天索赔。

大量本地理发店沿用“标榜”“东尼”等字号，源于行业长期形成的使用习惯与传承认知，多年诚信经营、深耕本土，并无恶意蹭热度、仿冒侵权的主观意图。无创新、无经营、无赋能，只靠商标囤积和诉讼收割获利，这种维权早已脱离正当保护范畴，沦为赤裸裸的商业投机。

个体理发店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弱、法律认知不足，面对繁琐的诉讼流程和高额索赔，大多不愿耗费时间精力应诉，只能选择破财消灾。大量小微企业疲于应对无端诉讼，无心经营、备受消耗，原本宽松公平的基层营商环境，被刻意制造的诉讼压力持续挤压。

这一百多宗诉讼，大多数以和解赔钱收场。为什么赔？不是理亏，是耗不起。对一个月流水几千块的夫妻店，请律师、跑法院、翻证据，成本可能比赔偿额还高。原告赌的就是这个——你输不起时间，输不起精力，只能乖乖掏钱。这不叫维权，这叫精准收割。

所幸多地司法、检察、司法行政部门已主动介入核查，法院也明确认定此类行为属于民事权利滥用。过去面对类似诉讼，法院大多在“侵权是否成立、赔多少”的层面裁量，小店主即便胜诉或低赔，也脱了一层皮。而此次的判决，跳出了这个路径，直接从根源上否定了权利行使的正当性。这个“穿透式审查”的裁判逻辑，等于告诉那些企图靠诉讼牟利的人：这条路，走不通了。

新修订的《商标法》将于2027年正式施行，专门强调了“申请注册和使用商标，应当遵循诚信原则，不得滥用权利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法律在完善，但仅有法律还不够。司法部门已对涉事律所展开调查，检察院也介入了相关案件的监督。司法、行政、行业组织形成合力，才能让那些躲在“维权”外衣下的牟利者无处遁形。

说到底，知识产权保护是激励创新的制度，不是给投机者准备的“钓鱼竿”。保护商标权，是为了让真正做品牌、做产品的人安心，而不是让空壳公司拿着注册证满街“碰”小店。法律的天平不能因为谁更懂诉讼技巧就偏向谁，更不能让诉权成为悬在小微商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家只有1名员工的英国公司，掀不起多大的浪。但“批量诉讼”这种灰色生意模式一旦成了气候，伤害的就不只是几十家理发店，更是市场对法治公平的信心。法院的这一判决，好就好在它用最朴素的法律常识，守住了最基本的公平：法律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