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湖南师范大学）

7月10日，浙江温州苍南霞关镇受台风“巴威”影响，开启全镇大转移。现场记者采访到镇干部赵蓓蕾，面对镜头时，赵蓓蕾连连摆手：“这样太像作秀了，你还是不要拍我了”。

她在台风“巴威”逼近的十几个小时里，和同事一起完成了11614人的全域大转移，当天夜里10点接到转移的任务，开完会已到深夜，只睡了两个小时便投入转移工作。很多人被赵蓓蕾打动，称赞她是“干实事的人”。

视频里，镜头面前的赵蓓蕾呈现一种防御姿态，不停拿手遮挡自己的脸部，眼神没有直视镜头：“这样太像作秀了，你还是不要拍我了”。抛去该干部本人谦逊、真实的天然美德，其实也不难理解她面对摄像时这样的表现。

不得不说，近些年，公众对“作秀”的敏感，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作秀”“摆拍”“形式主义”，这样的帽子被乱扣的多了、重了，一个基层干部只要出现在救灾相关的镜头里，就仿佛自动进入了高风险的舆论雷区，怎么做都有可能踩雷，那谁还敢安心地面对镜头，把自己的言行交与天南海北的人说三道四？

这种“反作秀”的逻辑，来源于人们对形式主义愈发高涨的厌恶情绪，当然没错；但需要警惕的是寒蝉效应吞噬公共叙事，它甚至可能导向一种不可证伪的有罪推定，于是，“干部出现在镜头”本身，最终就成为了可以被无限阐释、进而异化的行为。

公众最初厌恶形式主义，是为了看到更多真实；但当“反作秀”的大棒无差别挥舞，赶跑的却是真实本身。反形式主义走到极端，制造的是另一种形式主义。

这时不难想，基层干部的唯一安全策略，就只能是退出公众视野，不接受采访、不留影像、不提供任何可供解读的素材。于是，真正在一线做事的人被迫沉默了，公众同样也失去了解基层治理真实面貌的窗口；而那些本该可以、需要被记录、传播的有效经验，亦随之消失在舆论恐惧中。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让做实事的人心寒、噤声、闪躲、后退，让善良的人学会了沉默、真诚的人学会了自我保护，是这个时代最昂贵的代价。

把“动机纯不纯”凌驾于、甚至超越了“事情做没做”之上，是一种道德洁癖，而道德洁癖的终点，就是不做事，或者做了也藏着掖着。一个社会，如果总是需要让做事的人去自证“我不是在作秀”，那它惩罚的、伤及的就不仅只是作秀，而是做事本身。

不做事的人当然安全，因为他们不会出现在救灾现场，不会被拍到满脸疲惫，进而不会有任何影像素材供人审判。如果我们的舆论生态迫使“作秀”成为越来越多基层干部的隐忧时，我们看到的景观是，舆论的子弹越过尸位素餐者，击中越来越多冲在最前面的人。

到底是谁在让干实事的人害怕镜头？一个基层干部，究竟该怎样出现在镜头前才算“不作秀”？

评价公职人员，第一标尺永远应该是：事办了没有，人安全了没有。一个健康的公共舆论环境，当然也无法要求做到每个做实事的人都被看见，但至少该做到：做事的人，不必害怕。

她不需要去预设、害怕镜头背后可能隐藏的恶意，因为公众能拥有基本的良心，进而“口下留情”，发自内心地尊重、敬畏每个愿意在救灾现场奔走于疲惫的人。